文/蔡宏明

ChenGenHsin-01  

他坐在照片裡,和1961年1074部隊起義的三位難友,坐在1964年泰源監獄的新春懇親日,難友分別擺著英雄的姿勢,唯有他正襟危坐,一件毛質オ—バ—,阻擋了幾分料峭,也覆蓋著青春應有的笑容。照片被貼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《口述歷史:泰源事件的專輯》封面,我第一次看到他,照片裡的其他人那時都已經在泰源事件中殉難。

2010年初夏,為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的世界人權日策展,為了徵集台灣民主受難前輩的文物及史料,我們組織了全台巡迴的座談會。他從照片中走了出來,出現在景美園區,活生生站在我的眼前。印象中的青春少年家已是垂暮的長輩,可是看到他和昔日的難友敘舊,言語間帶著戲謔和淘氣,意氣依舊風發。輪到他講述自己的案情時,他娓娓回憶往事,談到蘇東啟案的關鍵情節,他賣了關子。他說,當年有人出賣同志,其中的曲折和秘辛他不想講,因為當事者還在世,他不想傷害當事人;等到適當的時刻,他會公開他知道的秘辛。
  

那一天,他只帶了幾張照片和當年的判決書影本出席座談。我們私下找他聊天,請教故事裡的細節,他還是只作重點說明,畢竟我們只是初見面,需要更多的溝通和瞭解,沒有彼此的信任就不會有剖腹相見的對話。
後來,我們找過他幾次,也邀他到火燒島,參加紀念活動。我們知道,泰源事件發生後,當局挪用原本興建泰源監獄的經費,趕著在火燒島另外蓋了「綠洲山莊」(名稱像是度假中心的「綠洲山莊」,正式名稱是「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」),把一干「政治犯」移到孤島中監禁。那裡也有他黑牢的記憶。

2010年的一天晚上,他突然自己一個人到我們在北平東路的工作室。他帶了酒菜和一瓶威士忌,說要慰勞我們工作團隊這幾個後生晚輩。我們為他擺碗筷,他說,他不吃,因為痛風。他用心準備的酒菜特別香醇,但他也為我們帶來更珍貴的禮物:許多前所未見的青島東路軍法看守所的照片、泰源監獄的生活照片、一本貼滿剪報的本子,其中包括他在泰源監獄期間投稿《新生報》新生副刊發表的文章,以及他在獄中親手畫的一幅伊麗莎白泰勒畫像,喔那是他那個年代所有男人幻想的性感女神。

那一天晚上,他不喝酒、不吃菜,只是很認真地談他的故事。他是1961年駐紮莿桐樹仔腳海軍陸戰隊1074部隊的充員兵,他不吹噓「海陸仔」有多麼神勇,談起自己擁有不少良田的家世,父親曾經「整過」戲班,所以他從小耳濡目染,跟著學了正統的掌中戲。他翻出昔日的剪報,他論述台灣布袋戲的文章。隨即用空手為我們示範「扮仙」。食指當偶首、拇指和中指變成戲偶的雙手。沒有音樂,他用標準的北管唱腔清唱,用靈活的舌頭,口技般替代板鼓、行板和鑼鏘聲,手掌節奏地顯出戲偶的身形與動態,左手指頭在右掌下,做出戲偶的台步動作。眼前的他回到了少年,也呈現了細膩、豐富的感情,以及多才多藝的天分。他不會是衝動的武夫,更不是盲目的附從者。

因為我們的好奇和發問。又過了幾天的晚上,他不請自來,帶著一點得意和神秘的笑臉。這一次,他準備了一支舊牙刷,牙刷柄上嵌入一塊打火機的火石,另外帶了一把用鋸尺磨成的小刀片、一些藥用棉花。他說,前幾天,我們問他在獄中如何起火點煙,他特地準備了物件來為我們示範。於是工作團隊有機會用錄影機記錄了他用刀片摩擦火石,引燃棉花做為火種的技巧。他這麼認真,用行動印證他的言語。  

他是蘇東啟案三個被判死刑的「案首」之一,後來經過蘇東啟家屬營救和國際輿論的因素,而改判無期徒刑,倖免一死。他說,那個年代革命起義,一失敗就會砍頭,雖然心裡害怕,但決定走這樣的路,當然也有所覺悟。他和張茂鐘的台獨主張一見如故,然後他自己在部隊中吸收、發展了一百多位的同志。要利用1074部隊在1961年3月9日移防的時機,搶奪槍械,趁機起義,這些計畫也都有他的智謀。可惜後來事跡敗露,加上雷震案,而牽連了四百多人被當局逮捕。蘇東啟案,應該可稱之為「1074部隊三九起義事件」,歷史研究者大多聚焦在蘇東啟的事蹟,而忽略了「基層」的充員兵如何集結對抗當局的力量。
2012年4月,大腸癌將他帶離了人世。但是,他空掌模擬戲偶的表演、他月旦政治人物的聲調,永遠活在我的生命裡。他從一張歷史照片中走出來和我認識,現在又走進了我第一次認識他的照片裡,那張泰源監獄的照片,也成為台灣歷史不可缺少的圖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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